
从铜鉴湖沿江滨东大道向西,到富阳的虎山村,只有二十公里左右,大概行车半个小时。
熙宁六年正月末,苏轼以杭州通判身份出巡富阳、新城,他走得可不像现在这样便捷。他先在铜鉴湖畔的定山驿站住了一宿再出发,沿途都是弯弯绕绕的小路。我特别注意到,这一路他去了富阳的四座古寺道观。
既是去辖属的富阳新城两县巡查工作,为何对顺路的这些寺观情有独钟?看着倒真像是在分管宗教事务的领导做调研。
千年光阴更迭,山河格局大改。我沿着当年东坡路线重走,这些宋时古寺大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,有的在原地附近复建,其他的只余地名或文字记载了。一路寻访,我发现东坡当年可不是寻常游山玩水,而是一位中年士大夫怀古览景的人文之旅。
一、舒壁山前坦孤怀
舒壁山不算高,坐落在富春街道虎山村一带。山势舒缓,林木深密,从山脚往上看,满坡翠色里隐约能寻见一片平旷的台地,那就是普照寺旧址。
古时寺前有一处龙潭,水势汹涌,“时为民患”。也不知哪朝哪代,有人在潭边建了一座九层宝塔镇锁,日子久了,潭水竟慢慢干涸。塔早已塌了,但那片低洼的地形还在,像一个巨大的凹陷,嵌在舒壁山的臂弯里。
普照寺文脉久远,始建于隋,盛于唐代,寺院颇具规模。相传李白游浙时曾到访此寺,将它与天台国清寺相提并论:
天台国清寺,天下为四绝。
今到普照游,到来复何别。
楠木白云飞,高僧顶残雪。
门前一条溪,几回流岁月。
但学界对李白的诗,到底是写富阳普照寺,还是江柚普照寺,有争论。我猜想博学好古的苏轼是知道这事儿的,所以他专门前来探看。
北宋治平二年(1065年),宋英宗敕令天下寺院统一核名赐额,普照寺奉旨改名“净明寺”。
寺内曾有一座御书阁,专门珍藏帝皇御赐的经卷典籍。可惜在北宋宣和年间毁于兵火。南宋嘉定十三年(1220年)才重建。
“御阁藏书”、唐寺宋额的古史遗存,可能是苏轼到访的缘由。
访这个寺院,他是“独游”的,入古院,临空山,见高木栖鹤、翠山藏典、连筒引水、晚钟出谷,满目古雅沉寂,于是写下《独游富阳普照寺》:
富春真古邑,此寺亦唐余。
鹤老依乔木,龙归护赐书。
连筒春水远,出谷晚钟疏。
欲继江潮韵,何人为起予。
首联开门见山,点明富阳“真古邑”的历史地位,又标明寺院的身世渊源,起句颇有一种考据家的底气。既写了古木苍苍、老鹤栖迟的实景,又化用“龙归护赐书”、御书阁藏典籍的传说,赋予想象,现实与神话交融,古雅中生出几分灵动。
结尾以竹筒引水的日常细节,衬出春山的悠远;以晚钟出谷的空灵,写出黄昏的疏朗。将宦海孤怀与知音难觅的惆怅,收束得含蓄深沉。熙宁变法正酣,他因政见不合外放,空山古寺越清幽,越衬出满腹孤寂无人可说。
诗作传到淮阳,时任陈州学官的苏辙读了,依韵寄诗安慰:
尘埃日已远,斗薮更无余。
寺到逢门入,诗成信手书。
山深僧自乐,路远客终疏。
访尽前朝景,它年一告予。
“山深僧自乐,路远客终疏”,弟弟懂得他独游的清冷,末句约他年有机会一同游历前朝古迹,是千里之外温柔的相知与慰藉。
我伫立在山前,古钟朽寂,御书无存。但满山清寂里,仍能触到苏轼访古自守的那点孤怀。
二、延寿二庵野梅香
从普照寺西行数里,就是北宋延寿院东西二庵故地。宋时双庵隐在密林里,人迹罕至,是清修隐逸的好地方。原来的建筑早已倾圮不存。
后人在东山村重建了延寿禅寺,清顺治年间始建,背靠北山群峦,林深谷静,有“小灵隐”之称。我寻到这里,松风依旧,树荫之下稍稍避开热辣辣的阳光直射,倒也算遥寄宋庵古意。
游罢普照寺,苏轼趁春日微雨,独自披开丛生的灌木往深处走。空山无人,野梅香气浮动,僧人见他恋景徘徊,笑着打趣。他随性抒怀作《自普照游二庵》:
长松吟风晚雨细,东庵半掩西庵闭。
山行尽日不逢人,裛裛野梅香入袂。
居僧笑我恋清景,自厌山深出无计。
我虽爱山亦自笑,独往神伤后难继。
不如西湖饮美酒,红杏碧桃香覆髻。
作诗寄谢采薇翁,本不避人那避世。
这首写春山独游的诗,笔调从容,意脉曲折。松风细雨,半掩古庵,空山无人,生出许多幽深静谧感,唯野梅香气暗暗沁入衣袖,山野寂寥清绝都在“裛裛”二字里了。
如果说“不如西湖饮美酒”是俗中见真,闲情散漫,那么“本不避人那避世”就是诗眼,苏轼于嬉笑自嘲间剖白心迹:爱山水是真性情,并没有遁世归隐之心,牵挂民生社稷始终是他的底色。这种“入而不陷、出而不逃”的通透,正来自独步山林的感悟。
苏辙读懂了兄长的本心,寄来了一首次韵诗:
披榛入山山路细,钟声出寺门将闭。
石苔冉冉上芒鞋,草露漙漙著衣袂。
野人茅茨苫竹屋,终身局促无生计。
天公未省长困人,春田米尽秋田继。
老妻稚子亦自乐,野草山花还插髻。
长笑人间醉未醒,终老辛勤漫欺世。
苏辙用山野农人自给自足安然自得的日常,劝慰兄长看淡朝堂浮沉。
近千年之后我穿行延寿禅寺的林中小径,松风拂面,山境如故。似乎读懂了苏轼身在尘俗、心有青山的情怀。
三、空山丹鼎破虚妄
继续西行,抵达富阳西北十几里外的临湖村,即银湖街道凤凰山一带,据说是妙庭观故址。此行我最期待的,便是这处。
妙庭观旧名明真观,传为西王母侍女董双成炼丹飞升处。董双成精通笙乐,在此采灵泉百花炼丹,功成羽化。李白《桂殿秋》写过:“仙女下,董双成,汉殿夜凉吹玉笙。”
宋治平二年朝廷正式赐额“董双成故宅”,苏轼到访距官方赐额不过数十年,仙迹典故仍然鲜活,民间传播还很盛。
北宋天圣年间,道士朱去非在此凿池,掘出董双成炼丹古鼎,鼎中居然还有余丹,外覆铜盘、下承琉璃盆,一时轰动江南。年深日久,琉璃破碎,金丹被人争抢散尽,只剩铜盘丹鼎空搁在坛上。
苏轼专程来勘验。他在诗前亲笔题记:“富阳妙庭观董双成故宅,发地得丹鼎,覆以铜盘,承以琉璃盆,盆既破碎,丹亦为人争夺持去,今独盘鼎在耳。”
亲见空山遗鼎,仙迹凋零,苏轼有感而发,落笔写下《富阳妙庭观两首》:
其一
人去山空鹤不归,丹亡鼎在世徒悲。
可怜九转功成后,却把飞仙乞肉芝。
其二
琉璃击碎走金丹,无复神光发旧坛。
时有世人来舐鼎,欲随鸡犬事刘安。
别人访仙观,求灵迹、慕飞升。苏轼偏偏以冷眼勘破虚妄,他在前一首诗中感叹仙去坛空,后一首则借淮南王刘安“鸡犬升天”的典故,辛辣点破世人贪慕仙术、妄想速成得道的浅薄。看似咏古,实则警世喻今。
因苏轼这两首诗,妙庭观成了后世文人怀古必到之地。南宋状元、名臣王十朋曾借宿“妙庭观”赋诗追和苏轼:
小小琳宫气象清,云骈遐想董双成。灵丹炼就覆金鼎,仙鹤飞来闻玉笙。
……
两绝老坡吟处境,千秋太白曲中名。尘埃奔走东归客,寄卧一庵听雨声。
南宋“中兴四大诗人”之一的范成大,夜宿观中,写有《宿妙庭观次东坡旧韵》诗:
桂殿吹笙夜不归,苏仙诗板挂空悲。
世人舔鼎何须笑,犹胜先生梦石芝。
升降三田自有丹,浪寻盘鼎厮仙坛。
扣门倦客惟思睡,容膝庵中一枕安。
如今古观已湮灭,凤凰山旧址尚存林壑,山下有观前村,城区有妙庭观路,地名代代延续。山间今存朝阳寺,依山临壑,成了遥望古观寄寓宋韵的最好去处。
空山依旧,仙鼎无存,苏轼勘妄求实的清醒,倒比任何仙迹更恒久动人。
四、一纸题跋辨真伪
最后一站最难寻是国清院。无方志坐标,无遗址可考,无后世重建物替代。我站在新城古道旁,阡陌纵横,村居错落。唯独苏轼一则短短的题跋,让这座消失的宋代古院在文学考据史上留下鲜明的印记。
显然,苏轼到国清院是有备而来的。北宋时国清院墙上题着几首署名李白的诗,往来游人代代传咏。苏轼深耕太白诗文,从字句浅白、气韵局促等方面,读出了全无李白“想落天外、豪放不羁”的气象。他判定为伪作。
后来他在《书李白集》中写下考据原文,我翻出来重读:
今太白集中,有《归来乎》《笑矣乎》及《赠怀素书》数诗,决非太白作。盖唐末五代间贯休、齐己辈诗也。余旧在富阳,见国清院太白诗,绝凡近。过彭泽唐兴院,又见太白诗,亦非是。良由太白豪俊,语不甚择,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,故使妄庸辈敢尔。若杜子美,世岂复有伪撰者耶?
那个时代,又没有大数据检索引擎,要判断诗词真伪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苏轼在跋文里,分析李白诗风豪放随性,偶有浅白字句,也没什么固定套路可循,所以后人敢仿冒杜撰。杜甫则不然,格律森然,格局正大,法度严谨,无人能仿。
凭借自己精准的文学鉴赏能力,苏轼断定院壁上的伪诗,连同传世《悲来乎》《笑矣乎》一类篇章,都是唐末五代诗僧的仿作,不是李白的真迹。
比如那首伪托的《笑矣乎》里写:“笑矣乎,笑矣乎,君不见曲如钩,古人知尔封公侯。君不见直如弦,古人知尔死道边。”读来浅露直白,说理粗浅,格局狭窄,全然没有李白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奔放气度。
清代沈德潜在编《唐诗别裁》,全盘采信苏轼的考据和论断,将这些伪作悉数剔除太白正集,后世的定论,源头就在这次苏轼的富阳实地考据。
这一次顺路游古寺观,观景、抒情、怀古,我以为以当年的条件,一天时间是断然不够的。苏轼慢慢游览古寺荒院,不盲从传说,探迹思辨,以一己文心守护文脉正统。
一路行来,我忽然有个念头在闪烁:苏轼为何在诗名里冠以“独游”字样?明明有李节推在风水洞打前站,身边也应该还有其他人,他怎么会是一个人独游呢?
后来想明白了。身体可以有人同行,心迹只能独自珍藏。探碑访古、勘辨仙踪、考证诗文,是只属于自己的精神独行。
这一场春山春行,他失意而不消沉,好古而不迷信,博学而能辨伪,此等人间清醒和通透,时隔九百多年,依然值得细品和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