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李清照》剧照
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剧照。
《朱鹮》剧照。
1966年，上海市舞蹈学校成功举办了首届毕业生公演。演出队伍分为两个部分：一队演绎了《白毛女》，另一队则创作了《长征组舞》。正是这两支队伍，发展成为后来的上海芭蕾舞团和上海歌舞团。1979年，这两家舞团在虹桥路正式落成。到了2009年，随着院团体制改革的推进，上海歌舞团转企改制，注册为“上海歌舞团有限公司”，并进入了上海文广演艺集团。
作为中国舞坛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，上海歌舞团在近五十年的发展中，创作了众多原创舞剧，不断为当代舞台注入新的活力。从二十世纪末的《闪闪的红星》，到世纪之交的《野斑马》《霸王别姬》《天边的红云》，再到近些年备受赞誉的《朱鹮》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《李清照》，这些作品都是上海舞剧的佳作，清晰地展示出该团的创作历程。团长王延曾明确表示：“我们上海歌舞团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，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借助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来讲述中国故事。”
用开放的眼光探索多元题材
近年来，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成为舞剧领域的热门之作。这个舞剧改编自家喻户晓的同名电影，以上海地下党李白的真实事迹为蓝本，展现了上海红色历史。总编导韩真、周莉亚和编剧罗怀臻联手打造了这部作品，于2019年首演。舞剧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开创了谍战题材舞剧的先河，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，被公认为现象级作品。它不仅获得了第十六届文华大奖和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“五个一工程”奖优秀作品奖，主演王佳俊和朱洁静还共同收获了第30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。
上海歌舞团一直扎根于上海的文化土壤，创作出兼具江南温婉气质与都市开放精神的舞蹈作品。在这种创作理念的指引下，红色经典题材被大胆地引入舞剧创作，从中提炼出适合舞蹈表达的上海弄堂风情和江南女性的旗袍韵味。舞剧版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既保留了经典的味道，又找到了属于舞剧的独特魅力，实现了艺术与思想的高度统一。
舞剧《朱鹮》于2014年首演，灵感来源于时任团长陈飞华在2010年参观上海世博会时的环保感悟。然而，用舞蹈表现美丽的动物并非难事，芭蕾舞剧《天鹅湖》就是明证，关键在于如何用舞蹈讲述环保故事，并制造戏剧张力。编导佟睿睿和主创团队历时四年创作排练，多次前往陕西洋县和日本佐渡朱鹮自然保护区考察，深入了解朱鹮的生活习性，收集各种影音材料。最终，舞剧以“曾经的失去，呼唤永久的珍惜”为主题，通过朱鹮“繁盛—濒危—重生”的生命历程，展现了人与自然的紧密联系。剧中“踏春行”“人鹮恋”“鹮的世界”三个核心舞段，优美地描绘了农耕时代人类与万物和谐共处的画面。朱鹮那安静、内敛、敏感的特性，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为了将自然中的朱鹮生动地呈现为“神鸟”，主创团队和演员们在采风中仔细观察朱鹮低头觅食、照水理毛的每一个细节。饰演“鹮仙”的朱洁静，曾反复观察朱鹮喝水的动作，“它的喙轻轻一抬，整条脖子就像一根绷紧的弦”，她在练功房里反复练习，寻找“弦”的张力，“当时觉得有些枯燥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才是与自然最真实的交流”。
自问世以来，这部舞剧在十余年间持续上演，足迹遍布全国，并多次出国巡演，赢得了国际演出市场的认可。2016年，该剧获得了第十届中国舞蹈“荷花奖”舞剧奖。2021年，它还登上了总台春晚，给观众带来了惊喜。
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聚焦抗日战争时期的惊险故事，《朱鹮》探讨全球性的生态议题，而去年上演的《李清照》，则以江南宋韵的雅致气质展现了一位才女的传奇人生。
王延曾说过：“李清照的一生，体现了一位词宗以词立心、在乱世中保护珍贵文物、传承文脉的独立人格，也是宋代美学品格的集中体现。我们希望通过舞蹈语言回望那个时代。”舞团从诗化的宋代审美出发，追求全剧简洁、雅致的风格。今年3月，该剧登上了“上海之春”主体展演舞台，并作为白玉兰奖参评专场对外演出。
很难想象，这些截然不同的题材，都能用优美的舞蹈形式展现出来，在艺术家的肢体和想象中，书写属于我们时代、属于中国人的革命故事、环保故事、古典故事。这得益于舞团能够不断超越成功的经验，避免创作同质化，继续保持上海文艺兼容并蓄、中西交融、雅俗共赏的独特风格。
以现代审美突破传统模式
在创作过程中，上海歌舞团突破了传统的舞剧模式，探索现代审美，追求精湛、典雅的艺术效果。三部保留剧目在叙事结构、舞蹈语言和舞台呈现上各有创新，为当代舞剧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经验。
在《朱鹮》中，佟睿睿摒弃了传统剧作的起承转合和强烈情节冲突，以上下篇章即“农耕时代”和“当代社会”加尾声，构成散文诗式的结构。她赋予朱鹮“鹮仙”的神性形象，暗合在中国神话中“七仙女”与在秦岭南麓发现的7只野生朱鹮，让朱鹮在时空中经历“三生三世”。在编舞上，东方意境美学与西方芭蕾元素相结合，通过大量身体弧线、屈肘、夹背、轻颤、慢落等动作语言，结合头颈部与脚下的动作设计，艺术化地再现了朱鹮的动态特征。一片洁白的朱鹮羽毛贯穿始终，从象征吉祥的圣鸟到濒临灭绝，再变为陈列柜中的标本，生命的“美之脆弱”深深触动人心。有评论家指出：“《朱鹮》之美，在于超越了物种的界限，它既不像《天鹅湖》那样化鸟为人，也不像《孔雀》那样人鸟合一，而是将人和鸟置于平等的位置，让所有生命得到同样的尊重。”
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则打破了舞剧“长于抒情、拙于叙事”的传统，运用舞台蒙太奇、多媒体光影等手段，借鉴电影的表现技巧，使红色题材更符合现代观众的口味。裁缝铺里“倒带”的编舞处理营造出“闪回”的悬念感，追捕场面通过分区域表演形成“平行蒙太奇”的紧张与混乱感，三对李侠与兰芬营造出“叠化”的回忆效果，加上灯光质感与景片移动的紧密配合，营造出电影般的“镜头感”。剧中女子群舞《渔光曲》（后改编为《晨光曲》登上2020年总台春晚），舞者身着旗袍、手持木凳、轻举蒲扇，将生活语言提炼为精炼的肢体语言，安静地展现了上海弄堂里万千女子的优雅形象。剧末“长河无声奔去，唯爱与信念永存”的主题，不仅为红色故事增添了革命浪漫气息，更体现了当代创作者对先辈精神的共鸣。
舞剧《李清照》的“雅”则体现在以“宋韵”为基调，通过色彩、动作与空间的融合，构建出既古典又现代的典雅美学。全剧以“汝瓷天青色”为视觉主调，从少女时期的清雅出场到乱世中的孤寂独舞，这一色彩基调贯穿始终；以“宋瓷开片”为核心意象，将其升华为李清照人格的象征。三道移动幕布如卷轴般展开，无暗场的场景流转，仿若古画徐徐铺陈；焚香、点茶、插花等宋代生活仪式以舞蹈化的方式呈现，还原文人雅趣。尤为感人的“一人三影”舞台意象，让豆蔻灵动的李清照、中年绚丽的李清照、晚年坚毅的李清照同台共舞，过去与现在交织，词魂与肉身对话，使人物成为历经时代风雨而不屈的文化风骨化身。剧组还邀请了文学、历史专家指导服装道具，从襦裙褶皱到钗环纹样均严格参照文物与文献；舞美设计将海派精致感与现代舞台科技相结合，用光影变幻勾勒出不同人生阶段的空间氛围，既保留了古典意蕴，又赋予作品符合当代都市观众审美的视觉冲击力。
薪火传承中培养一代代杰出舞者
经典作品的呈现，不仅需要在文本与舞台层面精雕细琢，更离不开一支优秀的演员队伍与成熟的人才培养机制。
走进上海歌舞团，整面墙的“艺衔榜”引人注目，榜单分为领舞、独舞、首席、荣典·首席等不同类别，每年动态更新。据上海歌舞团演员部主任侯腾飞介绍，自2008年起，上海歌舞团响应国家一团一策的号召，引进国外院团的管理经验，率先在全国文艺院团中建立艺衔制。一年一度的业务考核决定演员在榜单上的位置，考核内容包含基本功训练、剧目与日常巡演，其中将艺德作为衡量优秀演员的重要标准。基训部分，所有演员都以芭蕾基训为基础，雕琢身体的极致；剧目部分鼓励原创；评选则邀请全国业内专家，团内领导回避，力求公平公正。“荣典·首席”朱洁静说：“考核就像一条鞭策，激励演员们不断自我突破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‘艺衔榜’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努力，也是每个歌舞团演员的成长之路。”近二十年来，朱洁静、王佳俊、侯腾飞等杰出舞者正是通过严格的考核一步步走向辉煌。
代际传承是该团的优秀传统，在三部保留剧目的排演中，无论是肢体动作的矫正与编排上的改进，还是对如何理解角色、体味作品精神内核的独特方法，老一辈编导和演员都对青年一代倾囊相授。舞团还坚持每周一城三剧轮流演出，通过大量的舞台实践确保演员梯队建设，并在演出中磨练演技，保证演出质量。
优秀的舞剧作品不仅是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载体，更能搭建起古典与现代、地域与时代之间的桥梁，在时代进程中持续焕发新的光彩。如今，在听取了今年五月专家研讨会的意见建议后，舞剧《李清照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打磨，上海歌舞团打造艺术精品的道路仍在不断向前延伸。
（作者：王超，系音乐剧导演、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〔含音乐剧中心〕讲师）
本版图片均由上海歌舞团提供